我是一个农民 在 三十一区 种下文字的种字 希望有些微薄的收获 在十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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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,这是纹银五十两,你拿上吧。
小娘子,低眉垂首,将那包纹银轻轻推到了先生面前。
你是要赶我走了。先生先是吃惊,继而有些不悦,眼里还掠过一丝欣喜。
对于这个地方,先生曾经是很热爱的。然而先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是太久了,他开始为当初的决定而产生了疑问。难道我这一辈子就真的在这南山度过?先生心有不甘。
隐者的生活,自是有其风流之处的,平日里也有一二好友,往来于此,或吟诗,或手谈。更何况,身边还有小娘子,非但冰雪聪明,长得更是沉鱼落雁。然而,自从前不久,那写诗的高夫子,居然凭着一卷诗集,得到了宰相的赏识,又将那诗词荐给了当今天子,先生就开始对自己的隐者生活开始怀疑了。天子是个文采风流的天子,虽说不长于治理天下,以至于百姓颇多怨愤,然天子棋琴诗画样样精通,天子读过高夫子的诗后,大为赞赏。先生记得,以往那高夫子常是来这里打秋风的,自从得到天子恩赐,进朝为官,怕是早将这个隐者朋友给忘了。最让先生不平的是,他是托人捎了一封书信给高夫子的,书信中只言诗书棋艺,只字没有提让夫子帮衬,但这夫子,居然就不回一封信。夫子的诗书棋艺,先生素来是要小瞧的。这就更加让先生多了一些不平。
先生是个隐者。
这些年来,当隐者的越来越多。从前的隐者,因为是高士,隐居于此,却将诗文刊刻了,散于京师,于是隐居不了三两年,自然会被天子召用。这几年来,隐者是越来越没有市场了,像高夫子这样好运气的隐者,是百里挑一的。先生倒是听说了,诗文名冠京华的孟夫子,本是得到天子赏识的,天子也接见了他。可是这夫子,在诗中写什么“我没有本事啊,所以英明的天子抛弃了我。我身体又不好,连以前的老朋友都很少来我这里打秋风啦!呜呼哀哉呜呼哉!”天子生气了,说,好你个老孟头,是我抛弃了你吗?是你自己不肯出来做官,要当什么隐者嘛,却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,看来你们这些隐者是不可信任的。这个孟夫子,当真是急死人。他自送前程倒也罢了,还可以回他的鹿门寺写诗,却毁了南山下这许多隐者的前程。想到这里,先生就有气。
好在先生不是以诗闻名天下的。他的著名,是精于手谈。
其实先生本来是没想过做棋手的。他的下棋就像是他的作画吟诗一样,只是为了好玩。他是个有志向的人,自小饱读四书五经,写得一手顶好的八股文章。他的志向是出入庙堂,封妻荫子。三年前,他是怀了满腔豪情,千里迢迢赶来京师,原以为凭他一枝生花妙笔,不说稳中头三甲,万不至于名在孙山之后的。千不该万不该,他的大名却犯了主考大人先考的尊讳,于是他的名字就落到了孙山之后了。先生在京师又捱了一些时日,然而并没有人赏识他的八股文。写诗罢,又没有银子来刊刻诗集。到几个老友家打了几天秋风,看老友那一张脸一天天变长了,先生也就呆不下去了,于是准备回老家去。不想走到这南山脚下,却一病不起,倒在了路边。也是他的福气,正好小娘子经过,救了他一条命……
先生看着那一堆银子,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。他是很久没有见过银子了。隐者么,是用不着这些俗物的。何况吃穿用度全是小娘子打点,分毫用不着他来操心。先生用手摸了一下银子,手被烫着了似地,一触即回。他不清楚小娘子是什么意思。怕这又是小娘子在试探他的。先生于是叹了口气道,我知道,你迟早要赶我走的。我也是要走了。我在这里已是盘恒日久。一个堂堂男子汉,总是靠着女人吃软饭,终是被人瞧不起的。
小娘子说,先生你这样说,是要冤死我了。你是明白我的心的,又何必说这些气话,带上这些银子,我只是盼了你到京城,施展了你那绝世棋艺,从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,到时封为国手,名扬天下,这不正是你日思夜想的事么。
先生于是有了一些感动,说,那是我错怪你了。只是好端端地,不知小娘子何出此语。
小娘子说,先生是明知故问,这样就不厚道了。我昨日与先生对弈时,就看出了先生的心神不宁。以先生的棋力,万不至于在形势大好时下出如此恶手,我便知道,先生定是知道那事了。
先生被说中了心事,便红了脸,低头不说话了。
还是在十天前,对面山头上住着的隐者鹿夫子来打秋风,小娘子烧了一条河豚,鹿先生喝了一些酒,脸红成了一只虾,抹了一嘴的油,说,先生,你的机会来了。
先生不解,鹿夫子何出此言?
鹿夫子说,据可靠消息,当今天子今年要开围棋科举。
围棋科举?先生一惊,口里一块肥嫩的河豚肉咕地滑下了肚,先生抻了两抻脖子,说,愿闻其详。
鹿夫子说,上个月,几个写诗的在诗里影射朝庭,天子很是生气,于是不再写诗,也不用写诗的人了,却要开一个御棋院,正效仿科考,广招天下棋手呢。
鹿夫子走后,先生就有了心事。对于他来说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。可是想到小娘子,想到当初,他病愈了,小娘子是要送他走人的。可是他死皮赖脸地赖着不想走。一是小娘子美貌如花,二是当时他也心灰意冷。顶重要的是,养病期间,小娘子日日陪他下棋,不下不知道,一下吓一跳,他知道了什么叫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以前他很为自己的黑白之道而自负的,小娘子的棋艺,让他汗颜得紧。再说了,回到老家,怕是难有所作为的了,在这南山隐居,说不定哪一天就时来运转了。
先生!你发什么愣呢?小娘子说。
先生一愣,说……听着呢。
小娘子说,现今皇上酷爱手谈,下旨开围棋科举,广招天下棋手,以棋取士。先生上次错过了科举,这一次,想必是不想再错过的。
先生长叹一声,说,小娘子真是冰雪聪明,什么事都瞒不过你……我是俗人,能得小娘子如此相待,此生足矣。只是……
只是什么。小娘子抬起那一张俊脸。双目含情。眼里闪过一些喜色,有一朵火花跳了一跳。
只是,我自幼读圣贤书,学了这满腹文章,本是要报效朝廷,也不负了父母养育之恩。学好文武艺,报与帝王家。现开棋科,正是一条报效朝廷的捷径。只是……
小娘子说,又有什么只是?小娘子眼里的火花再跳一跳。
先生说,只是,我这一走,不知何日与小娘子再能相见,心中实在不舍。
小娘子说,先生即已动了心,我就是留住了你的人,也留不住你的心。看着你整日里长吁短叹,我心里更是不安了。小娘子说的是真心话。虽说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先生离去。
先生说。多谢小娘子理解。只是……
小娘子皱了皱眉,说,先生平日里那般潇洒,今日怎的却如此婆婆妈妈。
先生一脸窘迫,只是这样,又负了当初的诺言了。
诺言?!想到先生还记得当初的诺言,小娘子笑了。小娘子笑时,眼里有了晶莹的泪。那泪水,将先前那跳动的火花熄灭了。小娘子说,诺言,也能当真的么?
先生的脸一红。先生为他不能遵守诺言感到惭愧。
小娘子说,先生放心,我不会强迫你遵守诺言的。我也知道,爱情是没有天长地久的。我拥有了你三年,知足了。小娘子说的不是心里话。
先生的脸上就有了喜色,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。自从听了鹿先生的话,他就一直在犹豫,不知该如何对小娘子说。没想到小娘子倒是如此通情达理。先生将那五十两纹银收好了。想着五十两银子,少是少了一点,一路上住宾馆吃喝的开销是足够的,只是到了京师,再结交朋友,请客吃饭是少不了的,如果再和朋友上洗脚城让扶桑国的娘们洗洗脚,上新罗人开的澡堂子里泡泡澡,到时怕是银子就不够了。
小娘子看出了先生的心事,说,先生,五十两是不是少了一点。
先生连连摇手,说,不少不少,到了京师,我还可以写点诗文换稿费。只是最近物价老是上涨,去年一钱银子还能买十个炊饼,今年只能买六个了,稿费却有许多年没有涨了,按前年的行市,一首七律能换十个炊饼,今年只能换六个了。
小娘子从腕上退下了一只玉镯,说,这个你带上,以防万一。
先生说,这个怎么敢当。接过了玉镯,说,我就带上吧。看见这玉镯,我就想起了小娘子。先生这样说时,是动了真情的。他实在也有些舍不得小娘子了。先生说着执了小娘子的手说,我这一去,凌云万里,棋开得胜。小娘子在家静候佳音吧。
小娘子含泪而笑。她的笑里,却是无尽的悲哀。
窗外一树梨花,开得正白。
两只黄鹂,在花叶间啼啭。
小娘子便有了些伤感。说,先生可还记得三年前的今日?
先生一愣,三年前的今日?先生说,自然记得。当时我不幸染了风寒,倒在路边。是小娘子将我救回,妙手回春,我才有了今日。先生说,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。决不至于负了小娘子。
小娘子说,可还记得这梨花?
先生说,这个……我倒是忘了。
小娘子说,先生忘了是自然的事。先生心怀天下,不像我一介小女子,想着的只是夫妻的恩爱,求的只是一家人的平安。小娘子说到此处,就流下眼泪了。
先生说,……这个。那个。你还是不要哭罢。
小娘子说。当时先生病愈。我要送先生上路。先生说,反正这辈子是没有功名的了。先生还说,你喜欢我,是不想走了。要在这里陪我一生一世。
先生说,你这一说,我是记起来了。就是在这梨树下,当时梨花开得正艳,下着一些细雨。我还吟了两句诗的,可惜没有记录下来。不然到了京师也能换两个炊饼。
小娘子说,我当时对先生说,你就真的心甘情愿,在这里陪我一生一世?先生说,愿意。我说,无论贫穷、疾病、还是荣华富贵你都不变心?先生说,不变心。我又说,如果当今天子召你呢?先生你当时说,天子呼来不上朝,自云臣是棋中仙。我又说,如果先生违背了你的诺言呢?我要先生对着苍天发个誓。先生说,我对着这满树梨花发誓。我说,哪有对梨花发誓的。况这梨花之梨与离别之离是谐音的,也不吉利。怕是你我,迟早是有分离的一天。
先生说,于是我说了,如果哪一天我与小娘子分离,弃小娘子而去,我就身首离异不得好死,死后葬生梨树之下做花肥。先生说到这里,面色就变了。
小娘子说,时间过得真快。三年来,你我日日相守,吟诗下棋,这三年,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三年。
先生说,这三年来,也是我最快乐的三年。这三年,我不单文章越做越好,连棋艺也是突飞猛进了。
说到棋,小娘子来了兴致,说,先生,我们再手谈一局如何。
先生说那是最好。
于是在小院的梨花树下摆开了纹枰。
那两只黄鹂,啼啭几声。双双飞走。
小娘子说,黄莺自是有情物,双飞双宿梨花中。先生,你执黑?执白?
先生说,我执白吧。
小娘子说,你总是让着我的。到了京师,可还让别人?
先生说,到那时自然是当仁不让。
小娘子说,如果你同天子下棋也不让?
先生说,那是自然要让的,不过要让得巧妙罢了。我是最长于此的。
小娘子说,那我就放心了。以先生的棋艺,你以为此去胜算如何?
先生说,当在三甲。
小娘子说,中了三甲又当如何?微微一笑。伸起那如葱细指,拈起一粒云子,轻轻放在了星位。
先生没有回答小娘子中了三甲又当如何。略一思索,也在星位落子。
三年来,两人手谈,已是N的X次方次了,对于对方的棋风,自是了如指掌。先生棋风凌厉,招招致命,追求的是最后的胜负。小娘子棋风淡泊,温宛平和,追求行棋的美感。三年前,先生初来时,与小娘子下棋,总是败多胜少。到第二年,先生已能和小娘子平分秋色。而到今年,先生却是稳操胜算,偶尔小娘子也能赢了先生,却是先生在故意相让。
小娘子继续在小目落子。是星小目的开局。摆明了要取实地。这与小娘子平日有所不同。这让先生有些吃不准了。犹豫了一会,先生便在另一侧星位上落一子,以二连星对小娘子的星小目。
小娘子“挂”,先行挑起了战征。先生沉稳应战,下得倒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先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故而落子极快。小娘子是心有千千结,落子便更多随意了。棋至中盘,天空却下起了纷纷细雨。
小娘子说,先生以为现在形势如何。
先生笑着说,从棋面上来看,小娘子你占有了实地,可中间一条大龙已落入我的口袋之中。活出的希望渺茫。
小娘子说,如果我先开劫争,又当如何。
先生说,劫争如胜,小娘子当然是大胜的局面。不过,小娘子的劫材似乎不够。
小娘子说,人说世事如棋,又说在劫难逃,棋是最不可料的。你看是白子胜,我看却是先生已落了败相。
先生说,如此倒要请教。
小娘子说,这局棋我们暂且下到这里,等你从京师回来,我们再下如何,我有些倦了,不如弄些酒来,我们先吃几杯。
先生却有了点心神不定,他在想着小娘子的话,中了三甲又当如何。中了三甲,当然是紧好的,天子定当要召见了。弄得好,还可以混个棋院的院长当当,最不济也是个院士。陪天子下棋,可是经常的事了。只要让天子高兴了,还有什么样的功名富贵不是指日可待?想到这里,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微笑。只说这三年在这里,是白隐居了一场,没想到风水轮流转,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。高夫子呀高夫子,你不就是写诗混了个小官吗?现今天子不喜欢写诗的了,你还得意什么呢?到那时,你到我府上来,哼哼,我得好好羞辱你一番。
小娘子说,先生想到什么高兴事了?
先生一愣,说,没有……对着梨花,两人对酌,当真妙极。
于是摆上了酒菜。酒是小娘子采山间百花酿就。菜是小娘子亲手烹制的。芦笋清炒,鲈鱼清蒸,莼菜做汤,还有几碟泡菜。都是绿色食品,没有污染。小娘子说,先生此去京师,博得富贵功名,自然是天天美味珍馐。不过听说那京师的猪肉都是吃了添加剂的,那鱼也是在污水里养大的,酒也是用食用酒精勾兑而成的,这样的绿色食品,只怕再难吃到了。
先生说,我这一走,什么都舍得下,最舍不下的,便是小娘子这一手易牙之术。
小娘子说,就只有这点雕虫小技让先生留恋的么?
先生说,……那个。这个。当然最舍不得的是小娘子你这个人了。
小娘子说,我听人说,要想抓住男人的心,先要抓住男人的胃。这话是真的么?
先生不语。想,人又不是动物,是只吃就能满足的么?
小娘子说,可是男人的胃口都是那么大,怎么抓得住。
小娘子一杯一杯就下了肚。那百花酿就的花酒,将小娘子的脸染就得如同百花一样娇艳。
先生说,小娘子,你是醉了,我扶你去休息。
小娘子说,先生,我是故意求得一醉。你趁着我醉时还没有改变主意,你快快地走吧。待我一醉醒来,也许你就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了。
先生说,小娘子你醉成这样,我又如何能走得开。
小娘子说,先生,如果你爱我,你就在这时快走。我是不敢在醒时面对你的离去呀。
先生还是有点为难。又开始这个那个。
小娘子说,你再不快走,不怕我酒醒过来,你就再走不成了?
小娘子这一说,先生就不再坚持了。先生是知道小娘子的为人的,看是温柔如水,性子却是执拗得紧,当真她一觉醒来,不让走了,到时又得费一些周折。先生长叹一声,说,小娘子,那我就走了。我对着梨花发誓……
小娘子打断了先生的话,说,先生你慢发誓。
先生说,这誓我还是要发的,我此去京师,多则半年,少则三月。定当回来接小娘子。
小娘子,已是醉眼迷离。说,先生果是有情,记得小娘子,记得我们有约,还有一局棋没有下完。我小娘子也不指望你三月回来,我等你三年,三年你不回来,我就要嫁人的。
先生对小娘子深深一揖。背上了包袱,打了一柄油纸伞,一头扎进了细雨之中,头也不回,匆匆去了。
小娘子长叹一声,想,先生终是走了,又想,该走的是迟早要走的。小娘子抬眼看了那一树梨花。轻风过处,瓣瓣梨花如雨。那两只黄莺儿,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,在树间鸣啭。小娘子看得呆了。心里也有些恼,抓了颗棋子,朝那黄莺儿掷去。那黄莺儿似乎故意和小娘子作对,冲着小娘子,更加卖弄地鸣唱。
小娘子有些懊恼,后悔不该放了先生走。怕这先生真的是一走就不复返了。可是她见着先生一天到晚长吁短叹,并不开心,也就心软了。原以为她故做高姿态,能打动先生,让先生回心转意的,没想到先生还是执意要去。小娘子呆坐着看那未下完的残棋。先生的棋力,这两年来并没有多大的长进,只是小娘子为了哄他开心,故意让着他的罢了,小娘子让棋做得极妙,以致于先生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是棋力大增。想到此处,小娘子又笑了。她这一招叫着欲擒故纵。要想得到,必先要舍弃,有所舍方能有所得。先生此去京师,输了棋,是自然会回来陪着自己的。
小娘子凝神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,黑白子交错在一起,层层包围。看上去,先生的白棋占了上风,却不知,其实他已落败。小娘子有点为自己而得意了。微风过处,几瓣梨花落在棋盘上,小娘子突地想起了多年以前,有个李先生,在这里喝了个大醉,酒后写了一首诗:两人对酌梨花开,一杯一杯又一杯。我醉欲眠君且去,有情明日抱琴来。
有情明日抱琴来。小娘子想,明日,这个明日会是哪一天呢?
小娘子在这里等了一个又一个明日。
梨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开了再谢,谢了再开。小娘子就这么一直守着一局残棋等了三年。先生还是没有来。小娘子却听到了一些消息,说是三年前的围棋科,有位先生力挫群雄,进入最后的决赛,对手的棋艺自然也是高深莫测。先生最后以一目的优势胜出。正当他在为最终夺魁高兴时,却被砍了头。他至死也不知道,最后和他对局的人,乃是当今天子。
又是一年的梨花开时,南山里来了一个少年,少年是来踏春的,踏春的少年无意间走进了小娘子的小院,他看见了这小院里的残棋,沉思了一会,拾起白子,轻轻落下。然后飘然而去。小娘子回来,发现有人落了一粒白子,而此子一落,黑子顿成败局。小娘子颓然不起。喃喃道:先生,是你回来了么?我知道的,是你回来赴你我的约会了。
小娘子将那黑白子收好,埋在了梨花下。小娘子想,我该嫁了人!
日子深处有阳光
不只一次听见朋友这么感叹,说自己整天像一架上铆足了劲的机器,在超负荷地运转呀,说真想回家好好地休息一下,享受故乡的乡村、田园、阳光。打工的朋友如是说尚可理解,出有靓车居有豪宅的朋友却也这样说。但让一个深圳的老板,或是白领放弃已有的一切而回到贫瘠的乡下,恐怕是少有人做到的。《世说新语》中说,季鹰见秋风起,而思故乡的莼菜和鲈鱼的清香,于是毅然辞官不做,回到了故乡。但这是在遥远的魏晋。魏晋时期是一个让后人汗颜的时代,那一份潇洒与自在,如同嵇康的《广陵散》,早已成千古绝响。
佛说:放得下。
其实,我等俗子凡夫,又何尝放得下?四年前,当我因事业受挫一贫如洗来到深圳时,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甚至是卑微的愿望,希望能找到一份工资不太低的体力活,哪怕做搬运,搞建筑都行。然后用上两年时间还清欠下的债务。如今我早已还清了欠债,非但没有做搬运工,还坐进了冬暖夏凉的办公室做起了“文化人”。日不晒雨不淋的,连阳光也难得一见。按说,我应该知足了,可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平衡,认为自己的能力与自己在这个城市所享有的待遇不相符。这种不平在日日增长,如一片云,遮住了我心里的阳光。我开始无端地怀旧,怀念过去的时光,却发现曾经苦难的过去也竟是那般美好。就说四年前吧,那时我尚在襄北农村风风火火的办养殖场,养蝎子,养猪。结果亏得一蹋糊涂。最后是手无分文,四方举债。记得那时妻要临产了,满心欢喜的将妻送到镇卫生院,住了四天院,小家伙却赖在妻的肚子里不肯出来。后来,镇医院怕再耽误会出问题,建议我们转到市医院。可那时,我连租车将妻送往市医院的钱都没有,更别说凑齐医药费了。好不容易借来了一千元,将妻送到了市医院,诊断是胎位不正,情况颇为危险。医生很快拿出两条方案:一,自然分娩。大人小孩可能都会有一定的危险。二,剖腹产。能保证大人小孩安然无恙,但需要三千多元的医疗费。妻一咬牙,说,自己生。握住妻苍白无力的手,我犹豫了再犹豫,终于是忍着泪在自然分娩的医疗方案上签上了我的名字。当晚妻顺利地将孩子生了下来。现在想来,如果妻儿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一辈子也无法赎回我的罪孽了。在市医院住了一晚便回到了镇卫生院又住了三日,我用一台板车将妻和女儿拉回家。竟发现,几天的时间,春天已经来了,极目四望,一派葱笼,门前的一株小桃,也开满了粉嘟嘟的花。那一天的阳光真灿烂呀!我仿佛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么灿烂的阳光了。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,便能触摸到四年前的阳光,能闻到四年前的春的气息。
写到这里,想到我曾经采访过的一位收破烂的大娘。我曾用镜头记录下她一天的生活。大娘从清早起来,背上一个蛇皮袋,拎着一根带钉的竹杆便上路了。这天大娘的收获颇丰,掩饰不住的喜悦便写在脸上。大娘滔滔不绝地对我讲她的老头子,讲她的儿子,讲她远在河南漯河的家。一天时间过去了,回到大娘的家——一个搭在垃圾站中的窝时,已是晚上十点。我要告辞,大娘却拉着我说,来,给你看一样宝贝,大娘说着从床底下摸索出了一个小木箱,打开木箱上的锁,掏出了一堆造型各异的星级酒店用来装洗发液沐浴液用的小塑料瓶。大娘将小塑料瓶摆了长长的一排,说,你看,多俊的小瓶儿!是咋做出来的呢?大娘这样说时,微微的眯着眼,混浊的眼里满是陶醉与满足。当我心里见不到阳光时,我会想到大娘那陶醉的神态,也会忆起我那段曾经困顿的日子。从经济上讲,我们都是贫乏的,但无疑我们都很快乐。
日子深处有阳光,关键在于,你有没有打开你的窗子。
耳朵寺的莲花开了
耳朵寺的莲花开了。仿佛一夜之间。一池的红白莲花,开得真热闹。红的莲花真红!像胭脂。白的莲花真白哎,像雪,像白玉,像……那一池的莲花开得真疯狂。红的花,白的花,叫喊着,喧哗着,好像害怕别人不知道她们的美丽。红的花,白的花,她们开得真寂寞。
明了师傅说,不是莲花开得喧哗,是你的心在喧哗。不是莲花开得寂寞,是你的心感觉到了寂寞。你在想什么呢觉心?用心念经吧。
觉心就用心念经,可是他的心里总是想着那一池的莲花。红的花,像殷红的胭脂,像……姜家少奶奶朱唇一点红。白的花,像姜家少奶奶的手臂,那么的白,那么的润……那一池的莲花就生动了起来,成了无数个姜家少奶奶,在朝他含着笑走来……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。觉心吓得念了几句佛咒。
觉心是耳朵寺里最小的沙弥。过了端午节,觉心就满十六了——觉心是在耳朵寺长大的。听师傅们说,是明了师傅在路边检到的他,那时他还不到半岁——长大了干什么?不用觉心操心。长大了当和尚。
觉心是天生的和尚。
觉心长得很好看。师傅们都喜欢他,说他跟画儿似的。唇红齿白,大耳长臂,是当和尚的料。觉心想,那就当和尚。当和尚也好。觉心喜欢耳朵寺。
耳朵寺是个小寺院。全寺院不到十个和尚,都是觉心的师傅,师傅们也都很爱觉心。
十六年来,觉心的心像一潭春水,一直是寂静的。可是前不久,这一潭寂静的春水被打破了。打破这一池春水的是镇上的姜家少奶奶。
姜家少奶奶来耳朵寺烧香许愿来了。姜家少奶奶只带了一个老妈子。老妈子提了一些香烛。
姜家少奶奶来烧香了,对于耳朵寺来说,是天大的事情。姜家是镇上的大户,每年总要给耳朵寺捐一些香油钱。如果许下了心愿,佛祖又保佑姜家,使这心愿得已实现了,那么姜家就会来还愿。姜家还愿时就会给寺里的那一尊佛像重镀金身。镀上金身的佛真好看,黄灿灿的,本来黑暗的大殿也亮堂了起来。
姜家上一次还愿是在两年前,那时觉心还小,那时觉心的头上刚刚烧过戒疤。烧戒疤的时候真痛。不过觉心没有哭。当和尚都得烧戒疤。只是,觉心觉得烧了戒疤一点都不好看。他不明白当和尚为什么就一定得烧戒疤——姜家的人来还愿了,姜家的少公子娶上了媳妇。一年前,姜老太太在耳朵寺许下愿,如果少公子能娶上媳妇,就重镀佛祖金身——来了很多人,耳朵寺的师傅们里里外外地忙着。
耳朵寺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姜家的少奶奶就跪在佛祖面前,手里捏着香,口里在说着什么。
姜家少奶奶在佛前跪了很久,很久。
听说姜少奶奶是来求佛祖保佑她生个儿子的。姜家少奶奶十六岁嫁到姜家,今年十八了,肚子还是平平的。觉心立在一边,低眉合掌。觉心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姜家少奶奶。都说姜家少奶奶长得好看。果然真的很好看。觉心又多看了一眼。少奶奶跪了很久了。她手中的那一炷香都快燃尽了。她还没有起来。
觉心心里觉得有些不忍,她想对她说,少奶奶,你起来吧,佛祖知道你的心愿了,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。可是觉心不敢说。觉心偷偷瞟了一眼立在身边的师傅们,师傅们一个个像呆木头一样,没有一点动静。
觉心就有些惭愧,觉得自己的定力还是不到家,心还是乱的。
姜家少奶奶却在嘤嘤地抽泣了。这突然的变故让觉心和他的师傅们都不知如何是好。
姜家少奶奶,你为什么要哭呢?你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呢?有什么事你对佛祖说,佛祖会帮你的。
……
姜家少奶奶终于不哭了,她将那炷还余寸来长的香插在了香炉里。一手摁着膝盖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可是才站起来,就晃晃悠悠地软在了地上。
少奶奶,你这是怎么了。老妈子惊呼了一声。
姜家少奶奶面色如纸。
师傅们也都慌了,一起七手八脚把姜家少奶奶扶了起来。大师傅说,扶少奶奶在床上休息一会。师傅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觉心说,扶少奶奶到我的房间休息吧。
姜家少奶奶躺在了觉心的床上,师傅们端来了姜汤,老妈子喂少奶奶喝了几口,少奶奶就忽忽悠悠醒过来了。
阿弥陀佛!觉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姜少奶奶醒来就要下床。老妈子想扶她,她没让。
姜少奶奶说,师傅们,谢谢你们了。我有一事想求,希望你们不要把今天的事说给姜家人听。
看着姜少奶奶走远了,觉心的心里很久都无法平静。
床上还残留着姜少奶奶的余香。这香气让觉心无法入眠。觉心觉得很羞愧,觉得对不起佛祖。觉心盘脚坐在床上,念了两遍《妙法莲花经》,还是睡不着,将留有姜家少奶奶体香的枕头抱着嗅了两遍,又将自己骂了两遍,就听到了远远传来鸡叫声。
觉心没想到,他会在镇上遇见姜家少奶奶。
觉心是随明了师傅到镇上采办一些生活用品的。走的时候,觉心就觉得心里有些慌慌的。没来由的慌。
觉心很少到镇上。一路上他看什么都新奇。
明了师傅遇到好多熟人。不停的有人同他打招呼。
明了师傅,来化缘?
哎!来采办点南货。明了答。
过了一座小桥,青石板的拱桥,小桥下河水碧绿。游来一群白鸭子。鸭子嘎嘎叫,在同觉心打招呼,说,小和尚,你好。
又过了一座小桥。桥下有一群女子在洗衣,捧槌一下一下捶在青石板上,声间传很远,空——空,又传了回来。洗衣的女子们在叽叽喳喳说笑。看见了明了和觉心,都闭了口。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们看。明了低了头,催觉心快走。
就听见一个女子说,瞧那小和尚,长得真是俊。
有几个女子就唱了起来:小和尚下山去化斋,老和尚有交待,山下的女人是老虎,遇见了千万要躲开……
觉心心里一慌,差点儿跌一个跟斗。
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……
觉心随着师傅先是买了一些盐。
路过一间大宅子,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个老头歪在门口打盹。
明了师傅说,这就是姜家。
姜家可真大。比耳朵寺大多了。
又去买布。明了师傅站在柜台外面和布店的掌柜说话。说,明了师傅,耳朵寺的香火旺盛啊?明了师傅说,托众香客的福,您生意可好。掌柜说,好,……这小沙弥,就是捡来的那个孩子?唉,时间过得真快,都这么大了。瞧这孩子长得,画儿画的一般。要是搁平常人家……师傅您要扯多少布?
明了师傅说话时,觉心就站在门口看街上的人。觉心就看见了姜家少奶奶。
姜少奶奶!
觉心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。真的是姜家少奶奶,身后还是那个一起去耳朵寺上香的老妈子。两人直直地朝布店里走了过来。猛地看见了觉心,两人也都愣住了。
你不认识我了?姜少奶奶!觉心说。
你?!怎么会在这里。姜少奶奶看见觉心的那一瞬间,脸上就泛起了笑。那笑真好看,觉心就想起了耳朵寺的莲花。少奶奶的笑也像莲花一样,软软的,柔柔的。可惜持续的时间太短暂了。
我随师傅来买布的。你也来扯布吗少奶奶。觉心说。觉心欢快得几乎跳起来。
姜少奶奶嗯了一声。低了头进了布店。
明了师傅已扯好布出来了。拉上觉心往回走。
我看见姜家少奶奶了。觉心对明了说。
明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。说,快点走,不然回到寺里天都黑了。
可是觉心觉得被什么扯住了脚。他不住地回头看。走了几十米远,还在往回看。觉心终于看见姜家少奶奶从布店出来了。
觉心还在想,她为什么不高兴呢,怎么样才能让她高兴呢。觉心想着,突然转身朝姜少奶奶跑了过去。明了喊,觉心你干什么。觉心已跑到姜少奶奶的面前了。觉心跑得呼哧呼哧直喘气。
姜家少奶奶一脸警觉地盯着觉心。
小和尚你要干嘛。老妈子说。
觉心说……耳朵寺的莲花……开了。觉心的脸胀得通红,像一朵红莲。
觉心说完转身就跑,没命地跑。很快赶上了明了师傅。
老妈子说,这小和尚!说的什么疯话。
姜少奶奶的脸上又开了一朵莲花。姜少奶奶说,这小和尚真的是疯了。
觉心有了心事。
觉心的心事不能对人说。也不敢对师傅们说,说了师傅们一定会很生气的。
觉心的心事也不能对佛说,佛知道了也不会原谅他。
可是心事窝在心里不说出来,觉心很难受。
觉心变了,变得沉默少言。觉心也变得勤奋了,他一天到晚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念经。
到了夜间,觉心就坐在莲池边,看着池中的莲花发呆。
莲花还是开得那样疯狂。这一朵谢了,那一朵又开了。争先恐后,挤挤嚷嚷。
姜家少奶奶却没有来看莲花。
她为什么不来看莲花呢?这么好看的莲花,不看真的太可惜了。她好象不开心?那更应该来看一看莲花了,那样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了。觉心就想起了姜府门前的那一对石狮子,还有那门洞里面幽深的庭院。姜府的院子里会不会也有一个莲池呢?莲池是不是也开了这么好看的花儿。现在,姜家少奶奶一定是坐在莲池边看莲花了。那姜家少爷呢?
这些天,觉心拐弯抹角的从师傅那里打探到了,原来姜家少爷是个傻子,那傻子不高兴了就打少奶奶。觉心的心就有些痛了起来。他仿佛听到了姜家少奶奶的哭号。听到了一池莲花的尖叫。
莲花开了差不多整整一个夏天。莲花们疯够了,累了,都结成了硕大的莲蓬。
姜少奶奶还是没有来。
觉心想,自己是多么的傻呀。
人家姜少奶奶怎么会来这里看莲花?凭什么?就凭你觉心的一句耳朵寺里的莲花开了。
觉心的话变得更少了。还对师傅们发了几次脾气。事后觉心觉得很难受。他知道,没有耳朵寺的师傅们,就没有他觉心,也许他早就被野狗叼了去。他还知道,师傅们都像父亲一样爱着他,宠着他,由着他。可他竟然对师傅发脾气。师傅们一定很伤心了。他在心里早就认了一百次的错,可他就是说不出口。
明了师傅说,觉心你到底是怎么了?你在想什么事呢你对我们说。
觉心低着头一言不发。
师傅们觉得觉心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,这样不好,真的不好。弄不好这孩子会毁了。师傅们心痛啊!晚上,全寺的僧人们聚在青油灯下,一起开了个会,大家轮番地开导觉心。可是,师傅们的好话说了一箩筐,觉心还是一句话没有。
明了师傅就生气了,明了师傅一拍桌子,说,觉心,你真太让我们失望了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说。
觉心咬着嘴唇不说话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不当和尚了。我要还俗。
觉心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的。觉心喊出这句话,就跑出了门。觉心只是没命地跑,他不知道他要跑到什么地方去,他跑一路哭一路。也不知跑了多久,觉心停了下来,他实在跑不动了。
远处有灯火在游动。他还听见了师傅们在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。觉心感到心头一热,鼻子发酸,又坐在路边流了一回泪。
夜已很深了。觉心不想再回耳朵寺了。他摸着黑朝镇上走去。
走过了一座桥。
觉心想起了那一群鸭子。觉心在桥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。
又走过了一座桥。觉心想起了那些在桥下洗衣服的小媳妇。想起了小媳妇们说的……那和尚真俊。还有那些小媳妇,唱的是什么歌哩?真好听。觉心从来没有听过。
再往下走,觉心就呆住了。他走到了姜府的大门口。
夜色中的姜府大院,更加的幽深,那一对石狮子,在夜色中看不清形状,却让人觉出了威猛。姜府的夜,静悄悄的,门房老头的呼噜声一声高过一声。
觉心在姜府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又想起师傅们的好来了。觉得自己真是不懂事。特别是明了师傅,对他就像父亲一样。
觉心开始慢慢往回走。
走过一座小桥。
又走过一座小桥。
觉心遇见了找他的师傅们,觉心低了头,叫了一声师傅。
师傅们没有责怪觉心。觉心又回到了耳朵寺。
觉心没有再提还俗的事了。
转眼到了深秋。
耳朵寺的莲花早就谢了。莲蓬也被贪嘴的孩子们偷摘完了。莲叶呢,莲叶也枯萎了。
吹过四阵秋风,听过数次大雁的叫声后,冬天的第一场雪就下来了。
这雪真大呀,到处都是白白的。
雪中的耳朵寺,安安静静。
莲池里也堆满了雪。几枝残荷,也顶上了雪盖。
师傅们都围在炉火边,静静地念着佛祖传下的经文。
屋檐结上了晶莹的冰钩。一只红狐悄悄地潜过来,伏在门外,听和尚们念经。觉心盯着莲池里的残荷发呆。残荷里再也看不出姜家少奶奶的影子了。姜家少奶奶的影子怎么就淡了下去了。
自从上次觉心叫出要还俗后,师傅们加强了对觉心的功课。也再没有让他走出过寺门。
这孩子,现在的心正是乱的时候。师傅们不想让俗世红尘中的烦忧影响他。对于耳朵寺外面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,觉心不打听,师傅们也不对他说。自那次之后,觉心感觉到,他与师傅们之间好像突然疏远了起来。师傅们还是对他好,可是这好里有了明显的小心翼翼和讨好的意思。
觉心并不知道,这几个月来,耳朵寺外发生了那么多的大事情。别的不说,就单单说这姜家吧。姜家在中秋时节又给姜少爷娶了一房太太,没过多久,听说那太太就怀上了姜家的孩子。倒没听说过两房太太争风吃醋的事情来。但这样的事情是决不能让觉心知道的。
门外红光一闪,那伏在门口的红狐消逝在了远处的雪地中。
远远地,觉心就看见了有一团黑影跌跌撞撞地直奔耳朵寺来了。
这样的大雪天,怎么会有人来呢。
人影越来越近了。听见了咯吱咯吱踏雪的声音。
师傅……那人叫了一声。
耳朵寺的师傅们都站了起来。
是你?觉心惊叫了起来。
来的人觉心认识,正是那一直跟随着姜家少奶奶的老妈子。
师傅们也都认出她来了。
师傅们,快去救救我们少奶奶罢。只有你们能救她了。
明了端来了一碗热水,说,您不急,喝一碗热水再慢慢说。
……师傅,救救我们少奶奶吧。姜家要打死少奶奶了。
啊……你说说根由。
老妈子就急急地说了。原来,上一次老妈子陪少奶奶来这里烧香,并不是来许愿求子的。少奶奶不喜欢少爷。可是却怀上了傻少爷的种。她偷偷把孩子打了。她是来求佛祖宽恕的。
师傅们念一声阿弥陀佛。说,后来呢?
老妈子说,后来,少奶奶就再也不让少爷碰他了。原以为这事除了我和少奶奶,就再没人知道了。不曾想,姜老太太却知道了,现在正往死里打她呀。我是逃出来的。我不逃出来,也一样脱不了干系,也是会被他们打死的。我不忍心少奶奶就这样被打死。少奶奶是个好人……师傅们,我想来想去,或许只有你们能救少奶奶了。老太太是个信佛的人……再不去,少奶奶怕是没救了。
不等老妈子说完,觉心就直直地冲进了大雪之中。
觉心!觉心!
师傅们都跟在觉心的后面,一行人朝着镇上的姜家大院而去。
众人赶到姜家时,姜家少奶奶早就昏死过去了,却还被绑在院子里的柱子上。姜家的少爷在一边拍着手笑。
觉心最早冲过去,一把推开了姜少爷,就去给姜少奶奶松了绳子。少奶奶已是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。
姜家人没想到耳朵寺里的师傅们会在大雪天里来到姜家。
明了诵了一声佛号,说,我们想见老太太。
老太太笑着来迎了众师傅们。说,大雪天的,师傅们怎么……看见了被解开的少奶奶,脸色一寒,说,师傅们,这是我姜家的家事,这小贱人犯了我们的家规。师傅们不会是为了这事而来吧。
明了师傅说,阿弥陀佛,正是为了此事而来。女菩萨,我们已知道了事情的根由了。本来你们的家事,我们是万不好过问的。只是我佛慈悲,视万物皆有性灵,何况是人。望女菩萨网开一面。也是做了一椿无量功德。
姜家的人并不就此罢休的。有人就叫,你们耳朵寺的臭和尚,姜家一年给你们那么多的香油钱,你们吃着姜家的,喝着姜家的,也敢来管姜家的事情。
倒是姜老太太,终究是女人,又是念佛的,心慈手软一些,看姜少奶奶已是奄奄一息了,便说,既然是寺里的师傅们说情了,就饶了她不死吧,不过姜家是断不能再要这样的儿媳妇了。
姜家少奶奶到了耳朵寺。
姜家少奶奶还睡在觉心的床上。
觉心一天一夜没合眼,守在少奶奶的身边。
第二天,姜家少奶奶终于是醒了。少奶奶醒了就看见了觉心。
姜家少奶奶说,我这是在哪儿哩!
觉心的泪下来了。觉心说,少奶奶,这是在耳朵寺。
耳朵寺?姜家少奶奶的眼里闪过了一朵火花。
姜家少奶奶说,……耳朵寺的莲花……开了吗?
觉心说,开了。少奶奶,耳朵寺的莲花开了。红的莲花,白的莲花。开得真好看。
姜家少奶奶说,我想出去看莲花。
觉心说,少奶奶,等你病好了,再出去看莲花罢。不要急。
姜家少奶奶说,不要叫我少奶奶,我有名字的,我叫红莲。
觉心说,红莲……真好听。
红莲说,我要出去看莲花。你对我说过的,耳朵寺的莲花开了,真好看。可惜我没有来看。红莲说着挣扎着起来了。觉心扶着她,就出了房间。
他们一直走到了莲池边。
雪盖着莲池。到处是一片雪白。在那雪白之间,却钻出了一朵红莲,那么的艳艳的红。把周围的雪都映红了。
师傅们看着相扶相携立在雪中的觉心和红莲,齐诵了一声佛号,相视而笑。
一个师傅说,这小子,吃咱们佛家的饭长大的,却终究是俗家的人。
明了师傅说,佛陀普度众生,讲究的是心中有佛,仁慈博爱。找个日子,让觉心还俗了罢。